有一次朋友们到家里来喝酒,当时我们玩着布克牌,就是把抽到的牌放在头上之后猜号码的大小。
我的女好友就好心给我些暗示,但我却不接受,结果输了喝酒受罚。
当时,女好友就说:“都给你提示了还不信我。” 我笑着说: “ 我就觉得你在骗我啊,要我喝酒。”
聊着聊着,她缓缓的说:“ 我发现你真的是一个防备心很重,然后很难完全信任别人的人。”
我愣住了,我从没发现原来自己的防备心是那么明显的。那时候,再次又想起了隐藏在记忆力的那根刺。
22年了,我始终没办法忘记那事件。可恶的是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却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总是让我感到愤愤不平,心里难受,甚至还会因此落泪。
仍然记得,小时候的我非常喜欢表演。记忆清晰着七岁那年的儿童节,级任老师带了一个好消息说每一班必须在儿童节时表演一项节目,而老师选择了歌舞项目,要挑选四对男女学生组合表演 《泼水歌》,而我很幸运被选中。1998年,我过了这一生中最开心的儿童节,却也没想到会是我此生难忘的一年。
儿童节过后的某月某日,就如往常一样的晨早,一样的在屋子篱笆外等着校车,一样的准时抵达学校,一样的和一群女同学在下课前一起去厕所。
但特別的就是,班上有一位某某女同学(忘了名字)告诉我们,她爸爸买了一支新手表给她,忘了是什么颜色,也忘了是什么对话,模糊的记忆里就是女同学们在厕所里,听故事的听故事,排队的排队着,之后大家就纷纷的回到班上继续上课。
下课时,我和一位要好的朋友一起跑去拥挤的食堂买了我们最爱吃的面条laksa和半打可乐,享受午休。 不久后,熟悉的‘铃铃’声响起,表示下课已结束了。我们两人便速速的赶回课室。
回到班上,就看到一群同学围绕着某某同学,不停的安慰正在哭泣的她。 不知情的我和好朋友於是便问了坐在我隔壁的女同学,蔡同学。原来是她新买的手表不见了,说有人在下课时偷了她的手表。仍然记得她哭得很惨,大家都很同情她。不久,级任老师——林老师也进班了,当她得知整件实情后,临危不惧的指示每个同学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不许说话和移动。只见大家各往各的位置,静静不动。
之后,老师让我们每个人把书包全部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後到每个同学的位子查我们的书包,又让我们各自检查自己的抽屉,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
我低下头看了也摸了空空的抽屉后,望向老师的方向等待下一个指令。
眼看还是找不到,这时林老师说 :“ 好,同学们,现在大家互相检查隔壁桌同学的抽屉。” 我转向坐在我隔壁的——蔡同学,她微笑的看着我,然后互相想检查彼此的抽屉。当她朝向我的方向时,我隐约看着她手握着很紧,可是当时我并没觉得什么奇怪。同时,我也伸手摸一摸她的抽屉,一样没东西,之后我们就身姿坐好,收拾桌子上的书本。
我把书本放回书包后,再次检查抽屉。
咦,好像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我伸过来看,是一支手表。
我举高手表睁大眼的问林老师: “老师,是这个吗?” 林老师从我手上接过后便询问某某同学是不是她不见的手表。她点点头表示是她的。
这时老师一副正经的脸看着我说到 :“手表是从你抽屉拿出来的吗?” 我点点头回答「是的」。
林老师从教室出去很快的又回来了,可是跟随她的是训导主任和一位我很熟悉的老师,也就是我的爸爸。
眼看三位大人严肃的神情,虽然还是不明白什么事发生,但爸爸也来了,我察觉不对劲。
他们在我们面前说悄悄话以后,爸爸便叫我上前来到他身边。
爸爸说: “ 你告诉爸爸,手表是你偷的吗?不要怕,你说实话。”
我看着爸爸摇摇头,我说:“ 我没有偷手表。”
这时,训导主任开口问我: “ 那手表是从你抽屉找到的,对吗?“
因为她的样子很凶,我看着爸爸点点头。
这时训导主任,爸爸,和林老师三人在对话,语气感觉很重,我突然很害怕。
我看着眼前的同学们都直盯着我,我慢慢转向蔡同学。她的表情很诡异,我说不出来什么感觉,但就是有点不舒服的感觉。
我再看向我的桌子,想起刚才找到手表的画面。
画面就是我在抽屉摸到一支手表,交给老师,某某同学也找回了手表,为什么会演变成一个错误。
我很混乱,我找到手表可是为什么老师们和爸爸并不高兴,反而那么严肃。
林老师和训导主任一直对着我说,“ 你不要怕,你承认了老师不会骂你的,爸爸也不会骂你,是你拿的,对吗?从你抽屉拿出来的对吗?”
她们的语调凝重中夹带紧迫。
我觉得她们的声音很烦躁,只想快快回到座位,于是我看着地板,过后目光转移到爸爸的皮鞋,耳朵隐约听到爸爸无奈之下的说:“
爸爸再问你一次,如果是你拿的话,你就点头。”
我持续低着头,犹豫了几秒后,点了点头。
我没有哭,我没有看爸爸和老师们的表情,我只知道他们没有催问了,烦躁的声音也停了。
林老师要我向某某同学道歉,我道歉了之后,一切回归正常,我也终于回到座位,继续上课。
可是回到家后,我大哭了。
原因是,妈妈得知这件事以后,很生气的拿了一个装满水的盆子;她边抓住我的头边说: “ 如果盆子里的水面看得到你的脸,就表示手表是你偷的。“
水面出现了我大哭的脸,我边哭边说我真的没有偷,当时那盆水很恐怖,我满脸鼻涕跑回房间,哭着哭着,便睡着了。
从睡梦中惊醒后,擦了眼角的泪,看着手机屏幕,已经是午夜时分。我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回想就在1998年末,妈妈带着我们回到砂劳越,从此再也没遇见他们了。
我已忘了天天陪我下课和上厕所的那位女同学的名字和样貌,但就是忘不了蔡同学和林老师;她们的样貌和全名都牢牢在我脑海里。
因为这件事,我成长过程中都在治愈童年留下的阴影。
我试过逃避,逼自己不去想此事,可是却变成噩梦来袭,常常都是我哭着对林老师说“我没有偷手表”的模糊画面。
虽然在懂事的时候已经明白自己是无辜,被冤枉了,但这个事件还一直纠缠着我,其实很累了,想做个了断。
于是在某个晚上我便向爸爸询问此事。
我问爸爸:“ 爸,你还记得我一年级发生的那件事吗?那个偷手表的事情。其实,我真的没有偷。“
他愣着看我,似乎快不记得此事,但好彩也渐渐也想起来了。
接下来,我慢慢的告诉爸爸整个事情,包括蔡同学的一举一动。
“哎,其实我觉得你不可能偷的,手表而已,我不是买不起给你。” 爸爸缓缓的说。
“为什么你不跟爸爸讲那个蔡同学的事,那时我们问你的时候,为什么你要承认。”
我冷静的对爸爸说:
“当时我不知道自己是被害,被冤枉的。就是你们啊,一直逼我点头承认,我很怕,又累又烦,就傻傻点头了。 “
爸爸回想过后说:“ 就是那个林老师,她一直说是你偷的,我跟训导主任说,要查清楚,我女儿那么小子,小时候每次被人欺负,我跟她说你不会敢偷的。
可是她就是听信林老师的话,不相信我。“
最后爸爸对我说“ 对不起啦,是爸爸错,我应该要敢敢帮你fight的,就不会害你背负小偷的名誉。” 我看着爸爸懊悔的脸颊,迅速把强忍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擦干。
我一副轻松的回他说 :“ 哎呀,算了啦,只要你相信我就好了。”
连续几个小时,爸爸就一直在和我一起幻想当时应该要怎么对付这件事,再遇到的时候一定要骂她之类的,越说越戏剧化,逗得我开怀大笑。
那一夜,我根本睡不着。原来,爸爸的一句相信我,就足够让我对于此事释怀了一些。
从小时候直到刚才与爸爸的对话,我都认为爸爸当时是相信他们的,把我当小偷。
我忽略了爸爸为了我说话,却也得到别人否定的无奈,我不知道林老师对爸爸是否有偏见,都不愿意相信爸爸,好好的检查此事。
但,身为一名教师,你不是应该公平的审核这件事,应该让我告诉你,我下课在哪里又跟谁在一起,我都有不在课室的人证,我怎么偷了?难道小孩就没有公平和为自己说话的权力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林老师和训导主任那么坚持是我偷的,直到我对妈妈问起此事。
那天跟妈妈在视频聊天时,我鼓起勇气的问她这件事。由于平时很少跟妈妈聊心事,所以会紧张。
“ 妈妈,你还记得那时偷手表的事件吗?你拿了盆子…………
” 我再次重复,告诉妈妈整件故事。
“印象中好像有此事。” 妈妈皱着眉头无所谓的说。
我心急了,“ 妈,你怎么可以忘记,那时候对我的创伤很大耶。我真的没有偷手表,而且对着水面,肯定是看得到自己的啊。“
妈妈一脸变沉了,她觉得我在怪她。
我意识到自己口气不对,转换语调,缓缓的说:“ 妈妈,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知道那时候为什么会用这个方式要我说真话?其实,那就代表你已经相信别人说的话,才会用那个盆子吓我,逼我承认,对吗?”
妈妈缓缓的说:“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偷东西。我那么做的确是要让你怕,让你以后不敢再跟别人家孩子那么亲近,随便相信别人,那时我们跟别人不一样。”
她很伤感的继续说: “ 当时,你爸爸身边的同事都把我当成从乡村来的无知妇女,他们都觉得我是没有文化的人。所以发生这件事情,他们都觉得理所当然,更不会相信你是无辜的。”
姐姐接着说:“ 我记得,曾经有一位老师拿着一个袋子送给我们,里面全是她不要的旧衣服,还有旧内衣裤,多么夸张。”
还有一次,当时外公来到我们学校就职保安的工作,那位老师对着校门口进来的学生们说:“ 你们千万不要接近那个黑黑的保安,他很脏的。“
我终于也明白了,当初为什么他们就那么认定我就是偷手表的。只因为我的妈妈是没学历的乡村人,加上是土著民族,他们的刻板印象就认为妈妈和外公就是没有文化的土人。
回想起来,蔡同学的家庭背景很好,她和她的姐姐都是每个人认为的乖学生。即使当时我坚持捍卫自己说没有偷手表,就算说到嘴烂,他们都不会相信我是无辜的,因为背景文化的差异,就那么简单。
即使爸爸身为一位老师,但也因为娶了一位土著也得不到他身边人得尊敬。
以前,我会希望有一天可以遇到她们,然后向我道歉。
但此时此刻,我真心希望往后的日子都不会遇到她们。因为我并非圣人,即使道歉了,我还是无法原谅。
最重要的结论还是,我的家人都相信我是无辜的,而我也明白了父母当时的苦衷。
与其刻意逃避,现在的我更要面对和永远记得它,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绝对不要表面歧视任何人,不去陷害他人,要一直保持善念。
然后,要好好爱着一直在我身边的人,对我的无线包容和信任之余,还保护我。
心口的石头和缠人的隐影在妈妈的那一段,已经深深的释怀了。(完)